《對瑟谷教育的疑惑》

文:Michell

二十年前我初次接觸瑟谷教育理念時,感到非常震憾。瑟谷學校沒有強制課程,讓孩子自主學習 ,為自己做決定;大人與小孩平權,學生參與學校管治;大人也不利用獎罰來操控孩子,而是支持孩子活出自己。

我曾以為這樣待孩子是理所當然的,誰不想在被信任、尊重和平等的環境下成長啊?那時候,我以為人們只要知道有瑟谷學校,就一定會像我一樣著迷。

結果卻是,質疑的人比認同的人多。

我探究了好多年,一直好想了解,大家質疑的是什麼?

慢慢我才明白,大部分人以為瑟谷自主教育就等於放縱孩子、剝削孩子學習機會、不管不教,以為父母老師沒有盡責任。

初初,我未能明白為何會有這個誤解。直至看澳洲心理學家Robin Grille的著作《善養小童成大同》裡所描述的育兒歷史,我才有了頭緒。

我們以前是怎樣對待孩子的?

古時,世界上許多地方都不視嬰孩為人,殺嬰更是非常普遍,嬰孩常被當作祭品、虐待、殘割身體、視作奴隸,只要父母對孩子不滿,就會直接殺死他們。直至中世紀及法國大革命期間,部分教會才明確禁止殺嬰,但仍有許多地方繼續這樣對待嬰孩。

到了四至十四世紀,西方社會多了人不認同殺嬰,但遺棄嬰孩卻成了趨勢。那時期,孩童被當作奴隸和性虐待非常常見。

十四世紀開始,有人認為可以不遺棄孩子,但條件是他們要絕對服從,當時的方法就是毆打和嚴厲懲罰,因為人們相信兒童是邪惡的。工業革命初期,兒童被逼作童工,在不人道的環境下工作,導致他們殘障。漸漸,兒童開始接受教育,但老師會用刺棒和鞭子毒打孩子,上課時把孩子綁起來,扣上鐵頸圈,以防止他們移動。當時的教育理念是,令兒童學習的方法,就是不斷施加恐懼。

到了十八世紀中期,才首次有人提倡孩童可以玩樂,大眾開始對兒童有少許同理心,也有人開始反對體罰,但情感上仍然跟孩子疏離。

十九世紀中期,法國開始禁止學校鞭打孩子,但英國及美國的學校仍然持續體罰,而大部分國家都嚴格控制孩童紀律,打壓他們的情緒,並流行用鬼怪恐嚇孩子,使他們服從。而童工一直存在,英國在1874年才有法律禁止童工,美國到1938年才廢除童工。

直至十九世紀末,兒童有享樂和受教育的權利才開始普及。直至1885年,世上才出現第一個兒童遊樂場。

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人類對待兒童的態度終於有較多正面的改變,踏入教養裡的「社會化模式」(Socializing Mode)。這模式的特徵,是非常著重訓練和塑造孩子成為符合社會期望的模樣。社會化模式思維下,好與壞行為標準分明,道德標準強烈,教育以大人主導,最終的目標是教出有生產力和服從權威的「好」孩子。這模式裡,孩童就是父母價值觀的延伸,他們愈能遵從社會規範、服從權威、行為愈「好」,就愈代表父母教養成功。這目標下,大人不會鼓勵孩子流露真實情感,沒有情緒就是最好,太有同理心就會寵壞孩子。

如今,許多文明國家已立法保護兒童不受虐待,大部分社會反對體罰,流行不打不罵的教養法,也興起諄諄善誘的進步式教育,這是歷史上非常大的進步。縱然如此,其背後支撐著的信念,仍然是社會化模式 —— 父母、學校、宗教積極推行良好的道德價值觀,做人應該要有禮貌、要誠實、要慷慨、要勇敢、要幫人、要獨立、要做一個好人。踏入二十一世紀,社會強調一些更好、更高尚的價值,除了要做一個好人,還要環保、要學習正念、要有機飲食、要回歸大自然、要承傳文代、要著重靈性成長等等。

社會化模式的盲點

我不是質疑這些價值,因為它確是導人向善、向健康的生活,也成就更好的地球。只是,當我們以社會化模式思維去對待孩子時,會有以下限制:

一. 墮入虛假二分法(false dichotomy)的陷阱

社會化模式的思維,是將一切建基於「好」與「不好」的標準。這思維下,不嚴厲的教養,就等於放縱孩子; 不控制孩子,就等於壞的特質會浮現;沒有強制孩子要「好」,就等於他們會「不好」。

這其實是虛假的二分法,假設了非此即彼。假設了由於瑟谷沒有強制課程,不強制的結果,就是負面特質呈現:孩子有自由,就會做出邪惡的事;孩子主導學習,就會懶憜不學;孩子自主做決定,就會做錯決定;孩子跟大人平權,就會濫權,摧毁制度。這種思維使我們帶著偏見看待孩子,認定他們在沒有強制的環境下就會變壞,難以了解他們真實的內心。

二. 假設孩子有許多方面不夠好

社會化模式是由過往殺嬰、遺棄、體罰模式演變而來,成為一種相對溫和的控制方式。這溫和的背後,或多或少承繼著孩童是邪惡的信念,認為縱使孩子有好的特質,他們仍充滿劣根性,許多方面都不足和不夠好,要靠大人去糾正。

這種思維下的教育原意是為孩子好,教育方式也從打罵懲罰進化到獎勵、積極地誘導、刻意潛移默化。然而,在這塑造「好」孩子的目標下,孩子是否真實的自己、是否發自真心學習、有否審視過那些「好」的價值,都不太重要,因為真實,就有機會是「不好」。

強制課程正是建基於這種思維,首先把知識和技能分科,然後由大人的標準去判斷什麼科目對孩子「好」和「有用」,再列入課程,期望孩子學習。這種教育必須由大人主導,即使孩子開始有權主導學習,也只能在大人認可的框架內決定學什麼,學習內容和步伐稍一偏離大人的標準,就會被糾正。

習慣了依賴外在標準學習和行事的孩子,往往比較難信任自己的內在聲音。當常常有一個外在「好」的標準在眼前,孩子也會相信自己原本不夠好,削弱內在力量。

三. 停留於表面行為的好壞

社會化模式很重視孩子表現出來的行為。只要孩子有禮貌地稱呼長輩、慷慨地跟他人分享、順從父母老師的意願、考到高分拿到獎,就是「好」,大眾比較沒有留意行為和分數背後的心理狀態。

許多時候,表面行為「不好」的孩子其實內心在納喊求助;而表面行為「好」的孩子,其實壓抑了大量情緒,衍生種種心理和生理問題。我們都要先放下了批判,才有一顆包容的心去了解孩子行為背後的心理狀態,連結孩子的心。這種深層的理解,在好壞對錯觀非常強烈的思維下是很難做到的。

當然,有些孩子是發自內心地好,但有不少孩子是為了符合父母和社會期望而無意識地扭曲自己。他們往往是長大成人後,才驚覺自己跟自己的心很疏離,一直為別人而活。現今社會裡成就卓越但活得不快樂的成年人,許多都是社會化模式教育的產物 ,他們不認識自己、活不出自己的熱情、找不到人生意義。

瑟谷思維跟社會化模式思維迥然不同

這解釋了為什麼大眾容易質疑瑟谷理念,因為瑟谷模式不但摒棄了強制 、嚴苛、控制、操控、懲罰,甚至連獎勵、誘導、刻意潛移默化也沒有。而當連溫柔的誘導也不存在時,就立即跌入「好」的對立面:放縱、懶、不學習、自私、懦弱、無禮、無所事事、無成就 ⋯⋯

這都是社會化模式思維下的誤解 。

以社會化模式思維看待瑟谷的自由自主,必然會引起恐慌。那麼瑟谷思維的基礎是什麼?

輔助模式

直至1959年,聯合國才制訂了《兒童權利宣言》, 兒童首次被視為「個人」,而非父母的財產。到了二十世紀中,「輔助模式」教養才逐漸冒起。輔助模式思維裡,大人超越了「好」、「壞」、「對」、「錯」的二元對立價值觀,並著重了解孩子的情緒發展和行為背後的需要。

這模式裡,大人著重跟孩子的關係、心與心的連結,同理孩子心靈深處的需要,接納他們表達真實的情緒,讓他們做真實的自己,感覺到幸福。這種父母不再強加「好」的價值觀給孩子,而是著重孩子的自主和自我管理,也重視孩子依據內在權威來做決定,同時尊重他人的界線。這模式裡的大人常常會反思自己,不認定自己的價值觀是最好的,並以開明的思維去學習,願意改變。輔助模式的教育重視跟孩子互相尊重、信任、溝通,包容孩子的獨特,支持他們自我實現、活出熱枕,實現一個多元和豐盛快樂的社會。

瑟谷教育與輔助模式教養的關係

我認為瑟谷的自主教育理念,正是輔助模式的思維。而瑟谷理念在教育演變上,跟輔助模式在教養演變上,都是一種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意指思維、信念、價值、方法上的完全改變,不是程度差異,而是從根本改變。

一· 二分法以外的可能性

輔助模式教養打破非此即彼的思維,注重父母和孩子之間的雙贏。

不打罵、不以賞罰操控、不刻意感染孩子,並不等於放縱或疏忽照顧。另一個可能性,是透過同理孩子的內心需要,建立信任和平等的關係,同時讓他們知道每個人的行為如何影響他人。同理孩子和健康界線是可以共存的。孩子因為感到被尊重、明白、接納,而學會了尊重他人,明白別人的難處,也自然願意合作。

瑟谷也是打破非此即彼的思維。沒有強制課程,並不等於剝削孩子受教育的機會。不強制孩子學習內容、步伐、時間的另一可能性,是真正讓孩子做主導,給予他們一個安全和滋養的環境,支持他們發自內心跟隨興趣去學習,在孩子需要時協助他們,成就真正的個人化學習。

孩子因為沒有外在指定路徑,有可能更發揮到本有的內在學習動機,體驗比規定課程更廣或更深的領域。重點是,孩子不再需要滿足大人的期望,有更多時間和空間尋找自己在世上的位置,走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履行人生使命。

舉例,不在傳統課室上課的六歲孩子,有可能因為熱愛昆蟲,為了鑽研昆蟲而學會閱讀,也從日常生活購物的過程中學會數學;十二歲孩子因為不必跟隨別人制定的學習目標,而投入在自己熱愛的戲劇表演,十六歲已經擁有豐富的舞台經驗,找到人生方向;十八歲在瑟谷成長的年輕人,因為從小沒有太多既定的標準答案框著,面對人生問題時看到更多可能性,更能創造自己的人生。重點並不是孩子做了什麼,而是這全是他們自發的選擇,即使他們未必在每個階段做著跟主流大眾一樣的事,但他們透過為自己選擇而了解自己,感受到內在力量,相信自己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即使我繼續列舉更多例子和可能性,不相信這些可能性會發生的人,仍會認為這種教育是一場賭博。因為從歷史上看,人類對待兒童的方式,是從「不把孩子當作人」演變而來的,溫柔地用獎罰操控已經是很文明的做法了,大部分人根本沒有經驗過其他方法,既不知道瑟谷怎樣實行,社會上又不普遍。就像二百年前,若有人提議不要毆打孩童,當時的人也會覺得這賭注太大了。

超越非黑即白的視野

瑟谷社群裡,每天都在體現超越非此即彼的思維。孩子有爭執時,大家平等溝通,常常得出的結論是,A對,不等於B錯,大家只是討論哪些行為犯了規,犯了規就承擔責任,而當中,是可以沒有人錯的,只是每個人有不同的需要和想法,我們身為瑟谷職員,就是每天練習超越非黑即白的思維,跟孩子共同找出雙贏的方法。

二· 孩童的睿智

輔助模式思維下,孩子原本就擁有許多正面特質。面對孩子看似不好的行為,父母會認為那是階段性的,或是孩子內心受傷後扭曲了的行為,甚至明白那只是世俗眼中的「不好」,而非孩子本質惡劣。這思維超越好壞的批判,沒有一直想著怎樣糾正孩子,而是接納孩子原本的模樣,坦誠讓孩子知道行為怎樣影響到他人,並為此負責。

瑟谷教育相信孩童原本是完整和充滿睿智的。孩子天生好奇想學習,想成為有能力的人,他們原本就勇於探索、承受得起挫敗、渴望獨立、利他、貼近自己內在、活在當下。大人的角色並不是較孩子高等的評核者和糾正者,而是跟孩子平等的輔助者,尊重和理解孩子的內心,支持他們自我實現。大人當然也會跟孩子分享自己的經驗和想法,但內心沒有隱藏的議程期望他們達到大人的標準,反而給予孩子空間去試驗、選擇、修正、經歷。

瑟谷相信被尊重和信任的孩子,自然會發揮出內在本有的良好特質。瑟谷的大人不是要「做什麼」去塑造孩子成為特定的人,而是「不要做那麼多」,不要植入自己的限制信念,不要按自己的標準強行灌輸,令孩子失去經驗和審視各種價值的機會。而孩子能夠表現真實的自己,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比道德上的好壞更重要。

瑟谷強調每個人為自己的言行負責,當孩子的行為妨礙到他人或社群,便有相關的機制處理。但對於孩子自身的、沒影響他人的事,大人不會刻意灌輸自己標準裡好的價值,因為他們謙虛地認為沒有人能肯定什麼是真正對孩子的人生是好的。父母和老師能做的,只是尊重孩子為獨立的人,輔助和支持他們成長。

三· 表面行為的背後

輔助模式思維下,大人不會單憑孩子表面行為去批判他是好是壞,而是關心孩子的情緒狀態,重視他們內在無條件被愛的感覺。

孩童在每個階段都有他的自然需要,這些需要得到滿足後,他才能繼續健康發展。例如,幼兒是透過不服從、堅持自己來學習健康界線。常見的例子是孩子不願意分享玩具時,社會化模式的大人會判斷孩子為「自私」; 輔助模式的大人會理解孩子仍未滿足時,自然不願意分享,而且孩子可能正在學習為自己定立界線這重要的一課。

瑟谷教育模式也不會單憑孩子表面行為就作批判。以打電動為例,社會化模式思維的大人看到孩子拿著平版電腦,就會馬上跳去「有害健康」和「沉迷電玩不好」。而輔助模式的人看到同樣的情境,首先想知道的是「孩子正在玩什麼遊戲?是什麼讓他那麼投入?他打電動時,內在得到怎樣的感覺?為什麼他會喜歡這個活動多於其他活動呢?我有試過喜歡打電動嗎?我體驗過他那種感受嗎?」也許之後他們也會討論到「打電動跟健康的關係」,但兩者看待孩子的心態是完全不同的。

四· 大人自我療癒

說輔助模式是一種範式轉移,因為它包含了父母和老師自我反思和自我療癒的部分。

社會化和之前的模式著重的是形塑孩子,大人的期望是標準,孩子達不到標準就是孩子有問題。

輔助模式教養和瑟谷教育裡的成人集中在反思和經營自己的人生,而非改變孩子。他們著重檢視自己的固有觀念,避免把自己的問題投射到孩子身上。他們更會把孩子的需要和大人的願望區分,承認表面上「為孩子好」的做法,其實是為了照顧成人的需要,例如令自己方便、減少自己內心的恐懼等。過程中,大人往往會感到舊有價值受到衝擊,內在傷口也可能會被觸碰到。隨著人本主義心理學在二十世紀興起,社會漸漸著重人的主體性和個人尊嚴,成人也開始療癒自己的心靈。

這種自我成長的追求,是以往模式所欠缺的。全心控制孩子和疏忽照顧的大人,大概不會致力增加自我覺察和療癒自己。

範式轉移的個人啓示

了解人類對待孩童的歷史後,我更能理解未明白瑟谷教育的人。畢竟幾百年來,社會常規就是不視孩子為人,我們的祖先在被殺、被遺棄、被毒打當中承受了多大的創傷,而他們長大後要有怎樣的經歷,才有可能不延續這些悲劇呢?

這些傷痛,也或多或少使人們感到現今相對溫和的教養方式,已經是對孩子「仁至義盡」了,有必要那麼和藹,那麼自由嗎?我頓時能夠理解跟子女權力角力,誓要令小孩知道自己才是家裡「當權者」的父母,也許那是唯一讓他們拾回「力量」的方法。

歷史上,由一個教養模式演化成另一個模式,大約經歷至少一百年。而時至今日,即使世界各地的教養模式已大大進步,但殘暴對待孩童的人仍然存在。瑟谷那種視孩子為平等的人、尊重他們發揮獨特性、重視跟孩子連結的做法,跟歷來控制的做法,差距實在太大了。

輔助模式的教養在1970年代才由美國心理歷史學者Lloyd deMause提出,而第一間瑟谷學校也於同期在美國開辦。如今2021年,輔助模式和瑟谷的自主教育模式在西方國家漸漸普遍,但仍未成為社會常規。雖然這教養歷史的研究主要對象是西方社會,但觀察近代華人社會對待孩童的方式,並沒有比西方社會進步。輔助模式和瑟谷教育在華人社會都只是剛剛萌芽而已。

我不知道這種範式轉移的過程是怎樣的,這牽涉到人類意識進化、舊價值信念瓦解、多少人體驗到社會化模式的代價等等更多因素。但事實已擺在眼前,如今世界變化急促,許多舊體制已經汲汲可危,相比起舊時代的舉步維艱,我認為現代人類心靈轉化是相對輕易的。

我個人會做的,是繼續反思自己,學習用心對待孩子,繼續實踐瑟谷教育模式。除此之外,對我而言,大概還需要抱著一顆承諾付出而又輕鬆的心,預備好這項任務可能要到2070年後才會成為社會常規(世界劇變中,有機會提早一些)。既然這是一項百年任務,也急不來,那就不如放輕鬆,順流於這範式轉移之中,一起學習慢慢從表面進入心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