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也不做」的教育

文:Michell

早前一場《瑟谷一瞥》讀書會裡,大家討論到〈什麼也不做的策略〉這篇文章。作者Carolyn Shepard Fox是美國瑟谷學校的家長,職業為助產士。

作者認為孕婦生育是身體奇妙而自然的過程,照料生產主要是觀察和等待一個非常自然的過程發生,順其自然,在必要時才介入。她形容那是一種「無為」的藝術,是看似「什麼也不做」的過程。

作者的助產理念跟教育理念一致,她十分信任孩子,也很放手,兩個女兒就讀於美國瑟谷學校。然而過程中,她也經歷過種種懷疑和掙扎,內心的恐懼驅使她問自己:「我放手了這麼久,是否應該介入呢?我那擔憂嘮叨的部分在質疑自己,害怕自己是個壞媽媽。也許等待和放手是錯誤的選擇?」

走瑟谷自主教育這條路的家長,都必感受過這種恐懼和懷疑。大家最害怕的,往往是「自己沒有盡好父母的責任」這指控。在傳統社會價值裡,對孩子「什麼也不做」就等如疏忽照顧,等如沒有提供好的環境條件給他們,等如剝削他們的教育。然而,瑟谷裡的「什麼也不做」真的是疏忽照顧、什麼都不理嗎?

回想起我這些年實踐瑟谷教育的經歷,深感在「放手」、「無為」、「順其自然」、「什麼也不做」之中,我鍛練和發揮著的,是比「教導孩子」更深厚的功力。

一、信任
這種「什麼也不做」背後支撐著的,是對孩子的信任,而非忽略他們。
常有家長對孩子說:「你能証明給我看你做到某某事,我才會信任你。」這種需要先証明的條件交換,是不信任。

信任,是在未有証據前仍會相信的信心。例如,瑟谷信任孩子原本就擁有龐大的學習能力,信任他們想要長成為有能力的人。而這種對孩子的信任,來自對自己的信任、對生命的信任。若一個人對自己和人生非常不信任,「放手」和「什麼都不做」只會帶來無限的恐懼和不安,難以實踐瑟谷教育模式。而信任是無法裝出來的,只有覺察自己的內在,誠實面對恐懼,跟生命的源頭連結,才能活在信任之中。對我來說,練習信任孩子,比參加任何課程更貼地,是更實在的修煉。

如作者在文章末表示:「放手時,我們給了空間孩子順其自然。修行者靜心多年,就是為了一瞥這種空無的臣服,而成長就在這空無裡發生。身為家長、助產士、園丁、身為一個人,決定何時介入、何時放手的挑戰,是必須時常覺察自己最基本的情緒。」

二、給予和守護空間
心靈療癒界裡常說,真正出色的療癒師,往往都不是依靠特定的輔導技巧,而是他們是否能夠為當事人守護一個空間(holding the space)、臨在(be present)、放下自己的投射,讓當事人在那空間裡按自己的步伐讓療癒發生。而且,出色的治療師並不會把療癒全歸功於自己,而是深信自己只是一個管道,真正的療癒力量在於當事人的內在。

這跟瑟谷的「什麼也不做」是同樣道理。這種「什麼也不做」其實是給予孩子空間,守護著這個空間讓他們發揮。給予空間,就是我們不會把自己的價值觀和願望強加在孩子身上,但不等如在孩子生命裡缺席,而是我們守在孩子身後,成為他們的安全基地,在那裡陪伴、聆聽、在有需要時協助。而當孩子有所學習和成長時,我們謙遜地把功勞歸給孩子,深信是他們發揮了本有的力量。

三、用心觀察
疏忽照顧的父母,往往對於孩子的內在狀態一無所知。而瑟谷那種放手和順其自然裡,我們是透過用心觀察而了解孩子的個性、內心狀態、情感需要等等。我們觀察的,並不只是孩子的表面行為、考試分數、拿了幾多獎,而要更著重那些量度不到的轉變和成長。例如,孩子有多了解自己?孩子壓抑了哪些情緒?孩子怎樣按自己的步伐克服了生命裡的困難呢?孩子幾時需要自主,幾時需要我們協助呢?

批評孩子的行為總是最容易的,只要他們不符合我們的期望就下一個判斷,要求他們改變,若沒有改變,就說他們有問題,這是多麼的方便。但在瑟谷的「什麼也不做」之中,我們卻是不斷深入了解孩子行為背後的原因,他有什麼需要和困難呢?唯有用心的觀察,我們才能看到他們那些無形的進步,才能知道何時需要回應和怎樣回應他們。

四、平等溝通
信任、給予空間、用心觀察的過程中,自然會跟孩子有大量的平等溝通。平等溝通是指我們跟孩子溝通時,並不把他們放在一個次等的位置,而是把他們當作值得尊重的人來看待。我們會溝通雙方的感受、需要、界線,商討解決方案。

但由於我們大多是成長於傳統家庭,小孩就是必須要服從大人,我們慣性的溝通模式往往是權威式的由上而下,充滿批判、教訓、控制、教導。要跟孩子好好地平等溝通,是多麼深邃的學問。


傳統的教育提倡大人要「做」很多,要涵蓋各個方面去教導孩子才叫好。然而,在一系列的意讖和潛意識的期望和教導之中,孩子拼命表現出父母想要他們成為的模樣,往往感覺不到父母是個全然接納自己的安全基地,或者說,很多孩子都是在為父母而活,不知道成為自己是怎樣的。


瑟谷對孩子的「無為」,看似是「什麼也不做」,但我真的認為,這無為的修煉,讓我跟孩子們建立更親近的關係,讓我學懂不把自己人生裡的遺憾投射在孩子身上,而能真正支持和接納他們成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