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蟲的小男孩


文:Dan Dan

瑟谷有條山路,有一隻肥嘟嘟的蟲鑽了一個洞。正在撿BB彈的小男孩看到了。「我好驚呀!」,他大聲喊出來。「我覺得很有趣呀,但你若害怕那我們離開吧!」對生物一直很有興趣的我還在專心看蟲子扭屁股的樣子。

兩個小時後,我們想去山後探險,距離有蟲的路十幾米開外的時候,小男孩緊張地說:「我好驚條蟲呀,你可以抱我嗎?」

那個瞬間我有些驚訝,已經過去很久了,原來小蟲仍深深印在他心中呀。
「不過我們可以繞路過去,不需要走到那邊呀!」
「但我還是很害怕呀!」
「好呀,那我抱你吧!」

於是我抱起小男孩,走到遠遠的地方將他放下。

半個小時後我們從山上回來,這次,距離更遠的地方,小男孩再次說:「我好驚條蟲呀,你可不可以抱我啊?」可能因為有些疲累,帶著些許恐懼的童音卻頓時激起我心中一些批判的聲音:「你是不是只是想討抱不想行路呢?那條蟲可能早就走了,你真的不需要害怕呀!可以勇敢些呀~」不過想到「需求」這兩個字,我還是立刻答應然後背起了他,但其實沒走很遠,小男孩就自己下來走路了。

回家之後和先生分享了這個故事,「我其實真的有些不明白他在害怕甚麼呢!如果是你,一定會要他自己走吧?」「我不會呀!」沒想到平時有些強硬的先生很堅定地說。於是我聽到另一個故事。

馬鞍山有一條路,在秋天鋪滿了黃色的落葉,有個小男孩看到葉底有條蟲,他有些害怕,遲疑着不敢走過去,下意識拖住嬤嬤的手。

「驚咩呀?!男子漢大丈夫,一條小蟲你就驚到咁!咁冇用!」嬤嬤放開小男孩的手,狠狠打了下去,「快啲行!」
小男孩哭了出來,閉上眼睛,摀着耳朵衝了過去。從此,他每次行走都好怕、好憎恨這條路。二十年過去了,小男孩長成了「男子漢」,但他仍然好怕蟲,每次見到蟲都會尖叫。

「那種恐懼一直沒有走。」沒想到先生眼中出現了委屈的淚水,我立刻過去擁抱他。

「需求」到底是甚麽呢?人類從無到有的生命是奇蹟也帶着原始的恐懼,幼小的我們並沒有生存能力,面對不熟悉的一切,自然有不確定、不安、對連結的渴望。

「需求」沒有高低之分,不同的人對不同的事物也有不同的敏感度。觸發需求的事可能不共通,但背後都是真實而可以被理解的情感。同時,「需求」也推動着我們去創造、追尋和表達。

是不是「長大」「完美」的人就沒有「需求」呢?已經二十幾歲的我有時仍會提出希望另一半幫我沖中藥,是我自己不會沖嗎?不是的,只是我真的好怕喝藥,兒時喝下去又嘔出來的經歷歷歷在目,而幫我沖藥的動作,已經是一種撫慰和鼓勵。長大的我慢慢學習到了怎樣用非情緒化的方法表達,也能自己來回應自我的需求。但小時候的「原始表達」(哭泣、憤怒、焦慮等)不也再正常不過的嗎?

很多時候,我們因為內化了長久的批判而選擇了默默壓抑,不加以表達,也不予回應。潛意識中也將這不切實際的希望轉嫁給了孩子:希望他們強大到可以自我消化。如果聽到難以共鳴的「需求」,第一反應可能就是指責或是一些溫柔的「鼓勵」(你很勇敢,你可以的!)。這同時何嘗不是一份否定:你的恐懼是不被看見的,你可以成為另外的樣子。
那份沒有被滿足的「需求」,可能就像是樹葉下的蟲,一直留在了心底。那個失落的小男孩,也許要花費很多時間,才能重走那條路。

如果可以,請抱起身邊的孩子,陪他走過這一段路,被滿足需求的心靈不會被「縱壞」,也不會變脆弱。在瑟谷的每一天,都看到孩子在內心安全、富足的狀態下自然地承擔自己的責任,也能更自信地探索世界。相信每一個從擁抱中獲得力量的人,都會選擇勇敢地前行,學會怎樣表達和應對。有一日,他也終會擁抱返你我。世界也許會變得更溫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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