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自主教育始祖Daniel Greenberg

文:Michell

美國瑟谷學校(Sudbury Valley School) 創辦人Daniel Greenberg於2021年12月2日離開人世了。

二十年前讀他的著作Free at Last,十分震驚世上有這種真正以人為本、尊重孩子的學校。而除了瑟谷教育理念觸動我,Daniel Greenberg 的一些事蹟也深深讓我佩服。

他年輕時是美國著名大學裡的物理學教授,能言善辯、教學生動,是非常有魅力的老師,學生都很喜歡上他的物理課。後來有一年,一個主修物理的學生跟他說,發現自己選了物理學是錯誤的決定,因為學生後來才發現自己當初主修物理,是因為上了Daniel Greenberg的物理學課堂覺得很有趣,學生就以為自己喜歡物理學,但幾年後才知道自己喜歡的根本不是物理學,而只因Daniel講課的吸引力。這件事讓Daniel Greenberg深思學生的內在學習動機跟外在誘因的關係、學習的意義等問題,後來他辭掉教授職位,去創辦沒有強制課程的瑟谷學校。一位那麼有名的大學教授,深受學生歡迎,卻沒有沉醉在這些成就裡,反而去反思到底孩子怎樣學習,才能真正發揮其內在動機和找到自己的熱情。

那是60年代的美國,電腦不普遍,沒有互聯網,Daniel Greenberg為了籌組相同理念的人成立辦學團隊,他把自己的理念用打字機打成文章,逐家學校去講解。他不單放棄了教授職位,為了建立瑟谷學校,更用自己的積蓄先買下一棟建築物作為校園。聽一位瑟谷元老說,創校成員的首十七年都沒有受薪,學校的收入都用來維持學校運作、支付其他職員薪金等等。

Daniel Greenberg 自1968年成立瑟谷學校以來,每年都得到學生投票贊成他繼續留任。他從34歲創辦瑟谷,直至87歲過世前,仍然是受學生愛戴的瑟谷職員。他凡事親力親為,從瑣事如撿校園的垃圾,到大事如維持校內良好運作、對外推廣理念、出版大量書籍和文獻闡述瑟谷的理念、紀錄創校經歷和實踐,他都不遺餘力。他的文章見解精闢獨到,每一篇都帶給我無比思想衝撃和感動。當今世上的瑟谷模式學校,緣起都是讀了他的文字,受到他的影響。

我於2000年讀了Daniel Greenberg的著作而開始對教育感興趣,但由於正規大學裡沒有「瑟谷」科,也沒有「自主教育」科,結果我選擇去美國報讀幼兒教育。讀了幾年,也在美國的幼稚園實習過,我隱約感覺傳統教育的灌輸、課堂管理、要求孩子融入制度、塑造孩子成特定的人這方向,並非我所追求的,於是轉了讀心理學。現在回想起來,是Daniel Greenberg啟發我修讀教育,也是他的瑟谷種子影響著我,讓我知道不必繼續讀教育學。

我私下跟他電郵聯絡時,深深感到他的慷慨、善良、智慧和力量。他對孩子是百分百的尊重,對有意成立瑟谷的人給予無限支持。有次我問他若要用一句話描述瑟谷的精髓,是否自主學習(Self-directed learning)?他說:「你說自主學習是可以的,但最核心的其實是,瑟谷尊重孩子為人 (Respecting students as people)。」

他的謙虛和常常賦予孩子力量的特質,也讓我很難忘。2014年我向香港的《教育大同》建議邀請美國瑟谷職員來香港的教育會議時,我是負責跟他聯絡的。記得當時邀請信的範本都是寫給各大學教授和校長,但當Daniel Greenberg回覆我時,他的名銜是 “Public Relation Clerk”,即公關文員。瑟谷是大人和小孩平權,明明他是個學識淵博和卓越非凡的物理學博士,卻從不會把銜頭掛在嘴邊,也從不視自己為校長,只承認自己是瑟谷職員,跟孩子一樣分擔著其中一些職位。明明許多學生都從他身上學了很多,但他對於學生的成就,卻從來都不會歸功於自己,而是肯定孩子與生俱來的價值和能力。

現在2021年,瑟谷的理念雖然已較多人認識,但仍然屬於非主流教育,何況是在五十多年前的美國?那個年代裡,瑟谷屬於非常極端的教育模式,大眾的誤解和評擊一點也不少。幾十年來,面對外界對瑟谷模式和瑟谷孩子的惡意評擊,他都堅定不移地捍衞,保護著整個社群。

這幾年我們在香港成立瑟谷社群後,我對Daniel Greenberg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單是維持一個小型的穩定的瑟谷社群,有時我彷彿要用盡大半生的功力和元氣,而這五十幾年來,美國瑟谷的規模一直維持在六十至百多人之間,其他國家的瑟谷模式學校也極少能維持過百人。某些夜闌人靜的晚上,我思考著香港瑟谷所面對的挑戰時,總會想起遙遠的Daniel,我想,相比起一個百多人的社群,我所面對的困難又算是什麼呢?

Daniel Greenberg對我的影響,不只是在教育層面,他的育兒觀念和一些價值觀也很深刻地感染著我。我在二十出頭開始讀過些他的著作,但往後十幾年也沒有做關於瑟谷的事,後來我生了孩子,也沒有特別看育兒書籍,但內心總是有一個方向,知道要怎樣對待孩子。我一直也沒有刻意思考到底我的價值觀從何而來,直至去年有朋友快要生小孩,問我有什麼育兒書推薦,我翻出了Daniel Greenberg的早期作品《Child Rearing》,那是Daniel Greenberg個人對育兒的看法,跟瑟谷學校運作並無關連,後期《瑟谷學校始創資訊全集》也沒有收入其中。但我重讀時才赫然發覺原來我「彷彿知道要怎樣尊重小孩」的特質,是因為這本薄薄小書悄悄烙印我心中,默默地支持著我成為更好的自己,潤物細無聲。

那十幾年沒有做跟相關瑟谷事的日子裡,我走上了自我療癒的路。在療癒自己的過程中,我都深深覺得一切在心理和靈性層面談的真善美,跟瑟谷理念是完全吻合的。這讓我更加對Daniel Greenberg的睿智、前瞻思維、對孩子的信任和尊重、堅持和能力感到驚嘆。

去年本來已訂好機票去美國瑟谷一趟跟他見面,但因疫情爆發而無法成行,雖然我這生沒有緣見他了,但他讓我明白,一個人只要做自己真誠想做的事,做好它,活出自己,那種影響力是無可限量的,就像他如此影響著我這個素未謀面的人的生命。

In memory of Daniel Greenberg

We are saddened by the passing of Daniel Greenberg, founder of the Sudbury Valley School. His vision, insights, wisdom, and dedication of sustaining the Sudbury Valley School has impacted many of us profoundly. We send our deepest condolences to his family and the Sudbury Valley School community. Thank you Dan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