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的東西

(文:Michell)

小乙來到瑟谷,很快就懂得每位瑟谷成員有權在校務會議提出增添設施。他提議要一個游泳池。瑟谷裡所有人都知道,小乙是屬水的,只要有水漥、水喉、水池、滴水,他就樂透了。

大家在校務會議投票通過,增設了一個吹氣水池。水池開放後,小乙整天待在水裡玩。其他小朋友玩一會兒就出來吃午餐,或跑去玩其他東西,只有小乙,整天沒有離開水池,到黃昏放學時才逼不得已出來更衣,吃他的午餐。他玩了兩星期,才終於從水池裡走出來,探索其他事物。而他在水裡時的興奮和滿足神情,我仍然印象深刻。

小丁剛來瑟谷時,每當同學霸氣地指令他要依循特定玩法時,他總是面露不悅,卻又無奈地照著指示做。於是,一位瑟谷職員對他說:「小丁,別人叫你跟他指示去做,若你不想跟,你有權不跟的。」小丁雙眼發亮地問:「真的嗎?」職員肯定地重申瑟谷精神,表示每個人只要不傷害他人和不違返校規,便可以自由決定自己要做什麼,自己決定是否要聽從他人指示。

一段時間後,小丁沒有再委屈自己,他學會了在不想跟從同學的玩法時說不。

小半來到瑟谷時,稍一不滿就揮拳。那時候,無論在瑟谷法庭怎樣談,他都無法表達自己的情緒,即使他行為表現出憤怒和受傷,他嘴裡也只會說「無感覺」。在瑟谷裡,我們經常強調,有情緒是可以的,我們不需要批判他人的情緒,我們只需要為自己的情緒找一個安全的出口,在不傷害自己、他人、物件,和不犯校規的情況下渲洩情緒,為自己的情緒負責。

幾個月後,小半表達:「我打他因為我真的很憤怒。」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描述自己的情緒。後來有一次,幾個孩子在討論渲洩憤怒的方法,有一個孩子說:「在紙上亂畫來渲洩這方法一點也沒有用!檢石頭來丟在空地上比較有用。」 我回應:「那你繼續用適合你自己的方法吧。每個人的方法真的不同。」小半加入討論:「丟石頭的方法是我教他的,我也有用這方法。」

在瑟谷裡,沒有強制課程,沒有德育課,沒有輔導,我們只是每人做自己喜歡的事,彼此尊重。我卻見証著孩子們從「對自己的情緒感到陌生」,到「覺知和承認自己的情緒」,到「 試驗各種釋放憤怒方法」,再邁向「找適合自己的渲洩情緒方法」。這個過程一點也不快,一點也不容易。

常有家長問到,既然瑟谷精神對孩子那麼好,為什麼世界各地瑟谷學校的發展,沒有如其他非主流教育般發展得迅速呢

就如小乙、小丁和小半的故事,大部分剛來到瑟谷的孩子,他們的獲益在世人眼中是難以量度的:彌補了之前玩不夠的缺失感;練習聆聽自己的意願;學會覺知自己的情緒。還有些孩子,在瑟谷裡找回失去已久的自我價值; 有的,學懂了跟自己性格完全不同的人相處,經歷了靠自己去化解衝突;有的,體驗到在沒有成人引導和暗示下為自己做選擇;也有些,衝破了「乖孩子」的形象,在雨中盡情玩耍。這些得益,都是無形的,無法表演給人看,也無法像成績表和獎牌般,在親友聚會時拿出來炫耀。

傳統教育制度的影響根深蒂固,我們太習慣依靠即時的、外在的、可量度的東西,去判斷是否對孩子好。當整個社會在追逐孩子讀了多少本故事書,學會了多少項才藝時,我們還會留意到那些無形的東西嗎?我們能夠明白那種內心終於足夠的感覺,那種在雨中的淋漓盡致,那種貼近自己內在,有能力掌握自己人生的感覺,對孩子有多麼重要嗎?

許多孩子在瑟谷的頭幾年,未必會即時把熱情發展成為專業技能。很多時候在最初階段,他們就是在發展那些無形的東西,往往要經歷一段時間,才表現出可量度的知識技能。對家長來說,瑟谷最讓人煎熬的部分,就是無了期的等待,和逼著要跟「未知」共處。

瑟谷從來沒有跟學術、知識、技能等可量度的東西對抗。只是,我們相信要獲得知識技能,並不需要犠牲快樂的童年,更不可以摒棄那些無形的東西,那些支撐孩子活出自己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