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谷自主學習(三):玩這些有什麼用?

「玩汽車有什麼用?」

「玩陀螺有什麼用?」

「玩恐龍有什麼用?」

當我小孩沉迷一樣東西,每天都在玩那些東西時,身邊有人會關心地問我:「玩這些有什麼用?」初初,我不懂回答,因為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玩意將來對他會發揮什麼作用。

有段日子,他每天都在「玩恐龍」。在他玩恐龍四個月後的某一天,他出了一些恐龍「試題」給我,有「口試」和「筆試」。題目包括了不同恐龍的特徵、住的年代、地理位置、史前故事等等。由於我完全不懂回答,他為了遷就我,將問答題修改成選擇題,給我選A、B、C,我才終於答對一兩題。然後,他又創作了一些恐龍遊戲和自製了恐龍書。

那些試題和遊戲裡,有大量恐龍知識、地理常識、設計創作、詞彙運用。我不禁感到驚訝,因為這些成品背後,應用了許多複雜的能力,例如理解、歸納、分析、分類、應用、融匯貫通、舉一反三、組織、排解疑難、尋找資料、整合、思考、修正、創作、以圖象和文字表達,等等。

我可以說出他每天做過的事,例如模仿古生物學家鑿化石、 跟朋友一起飾演恐龍互相追逐、一起討論恐龍歷史、用玩具恐龍演戲、 用廢紙盒砌成恐龍、查恐龍資料等,但我無從得知他從哪個活動裡掌握了以上哪種能力。我只能肯定的是,時時刻刻,他內在都主動地融匯貫通所接觸到的事物。

輕鬆玩樂狀態的威力

這讓我想起求學時期,我在日記本裡寫著:「假如世上有些東西是我到死也不需要知道的,一定就是元素周期表。學這些有什麼用???」我記得當時老師總會苦口婆心地說,那些看似沒有用的科目,其實在鍛錬我們的思考、邏輯推理和學習能力。

沒錯,我相信每個家長所祈求的,就是孩子能發展出靈活學習能力,能融匯貫通,把知識變成智慧的能力。尤其是如今二十一世紀,眾所周知,社會上需要的不是只懂被動地接收知識的人。

因此我的推論是,假如在毫無動力的情況下,枯燥被動地生吞元素周期表真的能鍛鍊到我的思考和學習能力的話,那麼,興致勃勃自發地主動投入興趣的孩子,能夠發揮的能力不是會更多、更有效、更扎實、更不費勁嗎?

現任波士頓大學教授的心理學家Peter Gray,專門研究兒童玩樂和自主學習。他引述數十項研究,不論兒童或成人初學一種技能時,例如桌球、算術、美勞創作,若他們知道那是一場比賽,有人會對他們的表現評分,他們的表現會比另一組只抱著輕鬆玩樂心態(知道沒有人會評分)的人表現差勁。同時,前者的創意也比後者弱。此外,也有不少研究發現,處於輕鬆玩樂狀態的兒童的排解疑難、思考邏輯、創意等能力,比起處於嚴肅和壓力下的兒童強得多。

這些研究的總結是,孩子能否在一個活動中學習吸收得好,並發揮各種能力,重點不在於那是什麼活動,而是那活動必須是孩子感興趣的,他在過程中感到享受喜悅的,以及沒有人在評估,他不感到有壓力的。(註一)

自主學習模式裡,孩子就是透過經常處於感興趣和喜悅狀態下學習。他們會因為熱愛,或因感到有需要,而有強烈意慾把所接觸到的新事物,整合在他的興趣上。而這當中融匯貫通的過程,會從原本有興趣的領域擴張致其他範疇,所能發揮的能力,常是旁人無法預計的。

年紀較大的孩子,探索某科目到一個階段,感到有需要時,就會尋求專家協助,視專家為其中一項資源,主動運用他。而每個小孩整合的內容,怎樣整合,怎樣發揮,都有他自己的特色和步伐。共同點是,他們不會被動地等有人授教時才啟動學習能力。

有個五歲男孩,上了幼稚園兩年,英文一竅不通, 對學術科毫無興趣,他最愛是在遊樂場跟朋友追追逐逐,一起玩陀螺。旁人都說:「功課做不好,整天追逐和玩陀螺,有什麼用?」

然而他在遊樂場遇到不同國藉的小孩,為了交朋友,他竟然講起英文。他像個小領袖,帶領朋友玩遊戲,溝通、安排、說服、調解、指揮…… 一群人玩陀螺時, 他們研究怎樣組裝,陀螺才能旋轉得更持久,才能成功推倒別的陀螺後仍能繼續轉…… 這當中所牽涉的學問,所鍛錬的技巧和能力何其豐富:思考、假設、邏輯推論、科學測試、觀察、修正能力等。對於社交型和肢體型的小孩,那遊樂場,就是他的舞台。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個舞台。假如孩子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待在他的舞台,他就會自發學習各種知識技能,並把經驗、在乎的東西和新事物串連起來,發揮種種潛能,使自己愈來愈有能力。

 

「做這些有什麼用」的詛咒

常聽一些大人說,他們很希望培養一些興趣,找回自己的熱情,但是為了謀生,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條件這樣做。

我想起多年前,我難得獨自在家,於是跟著Youtube學跳舞,跳了不到十分鐘,我竟然覺察到自己有種罪疚感,彷彿有把聲音說:「你現在沒事做嗎?那麼清閒在這裡跳舞?跳舞有什麼用?你說,有什麼用?」這把「有什麼用」的聲音,彷如幽魂般,在我求學時期開始,跟隨到我成人階段。當我們長大了,便會有更多更多理由質疑自己做一些喜歡的事「有什麼用」。只要那件事沒有直接帶來名利,我們彷彿就不能純綷因為熱愛而理直氣壯。

我用了不少時間去學習面對這「有什麼用」的質疑聲音,也覺察到,當我有一刻心急想去確保孩子做某些「無聊」事是「有用」的時候,就正反映著我對自己能力的懷疑,並把自身的不安全感投射到孩子身上。

這個年代,兒童因家貧要做童工幫補家用的情況並不常見,大部分孩子都有條件在童年生命力最旺盛的階段享受玩樂,探索興趣,過程中鍛錬融匯貫通力,累積學習能力。他們有條件不急於保証一種興趣能變成一種職業。假如這個階段的探索得到支持,他們才能把精力聚焦在全然投入學習,發揮潛能,把事情做到最好,不必費神去每走兩步便質疑自己做的事「有什麼用」。

愛恐龍的孩子長大後不一定會做古生物學家,愛陀螺的孩子將來也不一定會發展陀螺生意,但他們以後學習其他東西時,必定會繼續運用那些靈活的學習能力,主動整合和消化知識,而且能夠享受其中。這,就已經非常有用了。

*註一:請參考Peter Gray著作《會玩才會學》,英文原著:《Free to Learn: Why Unleashing the Instinct to Play Will Make Our Children Happier, More Self-Reliant, and Better Students for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