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我只要求你過到骨」(文: Mic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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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求他考一百分,但至少要「過到骨」吧…」(即過到關,如考試,升班)
這媽媽常常向我訴苦。我曾經是老師,她兒子唸幼稚園時在我的班裡,後來她兒子升上高年級,我們還常有聯絡,每次跟她見面,她都這樣訴說兒子怎樣連功課都不肯寫。

當時,除了同理她的困擾外,我不知道怎樣回應她。因為,當時我心裡有一部分,跟這媽媽的想法是一樣的。「至少要過到骨」這要求,多麼的不過份,多麼的體諒。

後來,我生了孩子。在親身照顧小孩的日子裡,我彷彿再經歷一次童年,代入了孩子的角色,從他的角度看這世界。然後我才深切的明白,很多在大人眼中理所當然、很容易的事,或很小的要求,對一個小孩來說,往往是很困難的。

有一次,在我代入了兒子的角色,終於理解他的感受後,我突然想起那個向我訴苦的媽媽。

對我們來說,「至少要及格」這個目標,好像很容易,但對那個小孩來說,每天在學校已經被要求乖乖在課室裡聽一些自己沒有興趣的東西,朝八晚四,若還要達到媽媽的要求,他必須費力壓抑玩樂的衝動,去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和幻想能力,不做白日夢,並努力漠視在探索有興趣的事時內心那種熱熾感覺。還要控制好自己失落的情緒,埋藏起那些明明有的憤怒和挫敗感,才能專注於學業,才能「過到骨」。
我又突然明白,為什麼當年我會認同那位媽媽對兒子的要求。

「過到骨」後的人生
因為,我就是費了二十多年的時間去「過骨」。幼稚園升小學,小學升中學,中五會考,中七高級文憑試,入大學,大學畢業。那些日子對我來說都是煎熬,但當時的我,每天都對自己說:「撐一下吧,至少要過到骨。」

「過到骨」讓我感到很安全, 讓我對父母有所交代,使我能融入朋輩圈子,得到些許讚美。我也彷彿符合了社會的期望,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能餬口,讓我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然而,「過到骨」也使我畢業後,才發現自己失去了創造力和好奇心。我的自我價值,完全建基於外在的條件:學歷、薪水、公司的規模、老闆的認同、別人的稱讚… 我不知道自己的獨特性, 我對人生感到茫然。而最大的問題是,外在的認同使我待在comfort zone裡,麻木地日復日地過著,日子過得不算差,但說到活得有意義和活出自己的潛能,就相差太遠了。

小時候,我總隱隱覺得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有一個使命。我天真地以為讀完了書,就會知道和履行自己的使命。畢業後才發現,我謹能確保自己不會餓死,卻連自己的興趣是什麼也不知道,也失去了對生命的熱情,更枉論使命!當再沒有關需要過的時候,我到底想過怎樣的生活?

如今,我看著年幼的兒子,他精力充沛,好奇,想像力豐富,有創意,每時每刻都在自然地學習,很清晰知道自己要什麼,很堅持,快樂且充滿生命力。對他來說,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我真不希望這股生命力,將會在他「撐一下吧,撐一下就過到骨」 的過程裡慢慢消磨掉。

然後我在想,依循正規在學校制度裡「過骨」,真的是學習和謀生的唯一出路嗎?
回想起我成長的年代,跟現在這年代比較,不過是短短數十年間,整個世界的變化,卻是如此的劇烈。若說到近百年社會的轉變,更可說是天翻地覆。

二十一世紀的世界
在以前那資源貧乏,資訊落後的年代,學習知識的機會難能可貴。在那舊時代裡,人們所去追求的知識,都跟生存有直接關係。一個人掌握愈多知識和資訊,就愈能生存下來。舊時代教育的特色如:重視孩子的服從性;被重視的科目,必然是能直接提升生產力的;鼓勵孩子互相競爭等,都是工業時代的副產品。

到了現今世代,大部分地方物質過盛,資訊泛濫,知識唾手可得。當我們要學習知識或技能時,根本不怕找不到資源和途徑。網絡的盛行,容許那些能突顯創意和獨特性的人表現自己的才能,有些甚至一夜成名,或帶來收入。如今世界許多大機構,都強調他們需要的是有創造力的、主動的、獨特的、自信的、有解決問題能力的,而大學畢業和成績優異這些傳統標準,已再不能定一個人前途的生死。

我只是覺得,現代社會多元化,謀生的機會和可能性,都比舊時代多得很。我不禁在想:現在的教育模式,是否追趕得上社會如此劇烈的變遷?當我們要求孩子去拼命應付考試,要求他們在這過時的教育制度裡「過骨」時,令他們失去自信,失去創造力和對學習的熱誠時,我們到底是在幫助他們在這年代活得更好,還是我們還停留在舊時代的思考模式,令這一代的孩子愈來愈找不到自我價值?若教育的重點不再放在競爭、考試、和盲目灌輸知識,而是放在讓小孩探索自己的興趣,發現自己的強項和獨特之處,令他們更自知自信,這不是更符合二十一世紀社會的特性嗎?

我自己在那墨守成規的舊式教育制度裡成長,當看到孩子融入不了學校裡的制度,便會理所當然的批判那些孩子,而看不到制度本身的問題,或社會歪風等其他問題。一個人若要有能力把問題看得更深入,若要有一個更深更闊的角度,以找到更多和更有效的解決方法時,就必先能挑戰自己根深蒂固的觀念。

我只是一個師奶,同樣會關心子女的將來,我不知道教育制度怎樣才會變得更好,也不知道我個人的力量可以怎樣改變社會。我能做的,就只是反思自己所執著的信念,真的用心去發現孩子的獨特,支持他以他的步伐發展自己的才能。我想,唯有當我不再暗暗認同「至少要過到骨」是唯一帶來有意義和豐盛人生的路時,我的下一代才能活出其他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