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lishing the Judicial Committee

(by Michell. Original article in Chinese 廢除瑟谷法庭 ) Here’s the motion proposed by a six-year-old boy in the School Meeting: “Abolition of the Judicial Committee (JC).” The purpose of the Judicial Committee is to resolve any conflicts in the community. It investigates written complaints about possible violations against the community rules and makes sure that Read more about Abolishing the Judicial Committee[…]

廢除瑟谷法庭

(文:Michell) 瑟谷的孩子都知道他們有權在校務會議裡提出動議,例如動議增加美術用品,提出一起去游泳,也可提出修改瑟谷規則。 有次校務會議,其中一項動議是由一位六歲孩子提出的:「廢除瑟谷法庭 (Judicial Committee, JC)」。瑟谷法庭是瑟谷裡的核心制度,社群裡各種紛爭都會在法庭裡處理。法庭會調查違返社群規則的書面投訴,並按程序審訊。法庭的目的是維護尊重、平等、公平、公義的理念,平衡自由與責任。 孩子可選擇是否出席校務會議,平時,若會議議題是關於行政和財政方面,年紀小的孩子基本不會出席。他們通常只出席跟他們福利直接有關的會議。這次會議開始前,職員詢問大家是否要出席:「現在有一項動議,是廢除瑟谷法庭,如大家有興趣來投票的請現在前來。」 七歲的小宇馬上表達:「瑟谷是不能沒有JC的!若沒有了JC,就做不到瑟谷的啊!」 八歲多的阿琛很著緊:「對啊,瑟谷不該廢除JC,JC是用來保護大家的權利的,不能取消!」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和應:「怎可能沒有JC!沒有JC就大件事了!」、「反對取消JC!」、「不可以廢除」…… 這項動議在一片反對聲音之中推翻了。 我看著反對得最大聲的阿琛,內心又驚訝又觸動。不久之前,阿琛因為違返了幾次某項瑟谷規則,法庭裁決是他不能來瑟谷一天,他難過得淚流滿面:「嗚嗚… 我不想要這個結果,我好想來啊……」我還記得我們陪著他讓情緒流動,他一邊哭,一邊說出難受的心情,一步一步調整自己,去接受這個結果。而前一天,剛剛就是他停學的日子。 阿琛對停學有那麼大的情緒,他費了不少心力去接受這個不如他所願的結果,照理他應該恨不得廢除法庭制度,他就不用再承受他不喜歡的結果了。可是當今天有人提出「廢除瑟谷法庭」時,他竟然積極地反對,並清晰地道出它對於整個社群如何重要。 常有人說,假如給孩子擁有那麼多的權利,他們一定會破壞制度,或做出對自己有私利的事,罔顧他人。看著這群守顧JC的孩子,我在想,如果制度本身是真正公平,平等地保衞著社群每位成員的權利,孩子感受到被保護,被公平地對待,感受到公義時,他們是會非常珍惜這制度的。 瑟谷法庭的力量在於它不是由權威決定。除了社群的規則由全體成員共同制訂之外,最讓孩子信服的一點是,若大人違返相同的規則,也必須接受審訊和接受裁決。即是說,如果孩子大罵另一孩子是違返了「不得侵擾他人」的規則,那麼一個大人以「教導」為名去辱罵孩子,也屬於犯規。 提出廢除瑟谷法庭那小孩也許是還沒有感受到它的作用,也許純綷不喜歡要承擔法庭的裁決,也許是想測試自己的權利。不論他為了什麼動議,大家仍會如常地討論,分析利弊,共同決定。有時,孩子需要透過真實體驗去理解一個制度或一條規則的重要。有時,孩子制定的規則並不完美,他們試驗過發現不可行,便會修正。 要在一個社群裡保存自己的自由而又不影響他人,談何容易。有時,孩子之間的紛爭真的沒完沒了,加上每一宗案件也不同,過程中,常常需要大量聆聽、溝通、查証、討論、檢視相關的規則、檢視現存制度。縱然當中有需要改善之處,但不能妥協的,是支撐著瑟谷制度背後的核心價值:尊重、平等、公平、公義、自由與責任等。 世界再複雜,在這裡,孩子至少體會過真正的尊重、平等和公義。

2019年度亞太民主教育年會(Asia-Pacific Democratic Education Conference ,APDEC)

(文:Michell) 2019年度亞太民主教育年會(Asia-Pacific Democratic Education Conference ,APDEC)早前在悉尼舉辦。 世界各地有多間democratic schools,中文一般譯做「民主學校」,也有人會稱之為「自主學校」。民主學校的定義很廣,一般指學生有比較大的自主性,可以選擇自己想學的科目,同時學生能參與決定校內事務。由於定義廣闊,實際上每間民主學校的操作可以有很巨大的差別,學生自主程度也有不同。 以下綜合了一些個人感到有共鳴的資訊: 1. 英國的夏山學校(Summerhill School)快將建校一百週年,創辦人A.S.Neill的孫兒Henry Readhead(現任副校長)跟大家分享夏山的理念。夏山學校的基礎是: -自由和責任。學生有自由決定自己的教育,決定自己每天怎樣過,同時需要為自己的選擇和一切負責。當同時有自由和責任,才不會放縱。 -學生自我管理,讓孩子回應自己身心發展的需要,讓他們與自己的內在連結。這有別於集中在學術發展(頭腦)的教育。 -平等。老師與孩子的權利和責任平等,沒有權威。 -師生共同管治學校。 夏山裡的課堂不是強制,孩子可以每天做自己熱愛的事。許多孩子整天都在玩,大量地玩,他們玩到夠了,自然會想去上課,到他們上課時,便帶著強烈的內在動機去學習。 Henry說,讓孩子跟隨自己的興趣,每天做自己喜歡的事,就是讓他們與自己連結。這是讓教育與人性直接連結。他也說,在夏山裡,師生的關係非常好,孩子自願學習,老師願意教,大家平等地共同生活。在夏山裡並沒有競爭的文化,每個人都專注在自己的愛好和強項,不會花時間去跟他人比較。 Henry引用A.S.Neill的一句話:「夏山學校本身的將來並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夏山的理念對人類的意義。我們必須讓新一代孩子自由地成長,自由裡才有愛,而只有愛可以拯救世界。」(大意) 2. 澳洲學者Dr. Rebecca English從社會學角度看教育。她問了這問題讓參加者反思:「為什麼某些東西會被視為真相?在這個「真相」裡,誰得益呢?」例如,我們怎樣定義「孩子」和「學校」?這些定義是從何而來的? 當這些定義是社會建構出來,就未必是真相了,而且,我們可以共同改變它的定義。 我們怎樣看「孩子」和「學校」這概念,直接影響我們在課室裡怎樣對待孩子。而從這角度看,我們怎樣對待孩子,其實是一個選擇。例如,孩子真的沒有能力為自己做決定?還是是人們相信孩子沒有能力?而多少孩子就在不被信任的環境下成長,自己也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 3. 在教育課程上,到底有什麼東西是孩子必須要學的呢? 參加者各自提出他們認為重要的領域,主持人引述以色列一位民主學校推動者的話:「即使你列出世上所有最「重要」的知識,也不過是一張白紙上的一個小點而已。」宇宙那麼大,一個人需要學什麼,是因應著無數的因素,誰有資格決定另一個人必須學什麼呢? 主持人最後提出,主流教育最著重的3R (閱讀、寫字、算術)其實不及另一個「R」重要,就是Relationship (關係) ——人與自己的關係、人與別人的關係、人與地方的關係,還有人與想法的關係。 4. 心理學家Robin Grille 以「工作和教育裡的辛苦乏味」(Drudgery in Work and Education)為主題,質疑如今廿一世紀是否仍要延續這種乏味。 人類在工作中的辛苦乏味已有多年歷史,它源自強制教育及工作。「強制文化」令社會上大部分人都不熱愛自己的工作,活在「無辦法」的信念裡。它對人們的身心健康、經濟、環境,都有不良的影響。甚至有種講法:「假如你要一個民族接受drudgery,最好的方法就是早早強制孩子上學。」 要改變Drudgery,就必須把熱情放回在學習和工作裡,創造一個「熱愛文化」,孩子學習他們熱愛的東西,成人做自己熱愛的工作。他更提到人進入心流狀態(flow)的重要,也指出有研究顯示,當人熱愛自己的學習和工作,不但事半功倍,改善經濟,而且能減少暴力和仇恨,繼而減少戰爭。 創造「熱愛文化」的方法是什麼?講者在現場問了好多次,你能夠信任孩子在沒有大人控制和安排的情況下,他們能夠學習,能夠發展成為有能力的人嗎?你能夠信任孩子不需要被逼,也會自我挑戰,去克服困難嗎?你能夠信任孩子自己有所安排,不會浪費時間嗎?其實一切就是回歸到大人對孩子的信任。 一些感想 參加APDEC,感覺跟我以前當老師時參加的IB課程會議很不同。以前的會議裡,我會參觀其他國家老師的課,看看他們怎麼教,紀錄他們設計的活動、教學法、管理課堂的技巧,回到香港,就應用在我的課室裡。那時候,我的目標是讓孩子有效地學習既定的課程,可以說,我和那些學校有著一致的目標。 但這次教育會議給我最大的感想是,自主教育的精神並不在教學法,不在課程設計,而在於辦學者對「孩子」和「學習」抱著怎樣的觀念。這關乎教育工作者的思維和信念。外國的自主學校能成功,是因為他們相對地信任孩子本身就有強烈的學習意慾和能力,他們的文化也比較尊重孩子。 例如,會議期間我跟一位紐西蘭的小學老師閒聊,他學校很注重學生在社交和情緒上的健全發展。那小學的安排是,小孩每天都大量地玩,直至高小,學校才會引入一些科目,孩子上一些課,同時仍有充足玩樂時間。她說:「當然也會有些孩子到了高小也未準備好上課,假如他真的沒有興趣上,我們也不會強逼,有些孩子就是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嘛。」我問:「你說重視孩子的社交和情緒發展,你們是怎樣做的?難道你教情緒科?」她笑了笑,說:「這種東西沒得「教」的!是活出來的!」 跟他們談完就明白,無論課程怎樣,當辦學者帶著尊重和信任孩子的思維,就會在日常生活中同理孩子的情緒,會從他們的角度去看事情,會聆聽孩子的聲音。 即使他們學校有課程,但老師並不會對它執著,一間澳洲自主學校的前校長說,他們學校有個大花園,就是給學生什麼課都不想上時去hea的。 相反,在一個權威至上,相信「孩子不該有與大人同等權利」的文化裡,孩子有情緒都會被視為有問題。 而當我們不真正信任孩子時,見到孩子hea,就已經會緊張,唯恐他浪費時間;或者死執著於孩子一定要先背乘數表,才能學更深的數學。那種莫名卻又深層的憂慮,又不是看幾十個自主學習成功例子就能化解掉…… 這次會議再次提醒我:若傳統思維和固有的核心信念沒有改變,即使我參觀多少外國成功的自主學校,回到香港面對孩子時,也實踐不出(或不小心扭曲了)它的精神。要學習別人的方法,就先要有別人一樣的開明思維,要先面對自己的恐懼,處理自己不信任孩子的部分。

一些時間 一些空間

(文:Michell) 那天,我看到六歲的小秋很不開心。他憤怒地向一位瑟谷職員大叫:「走呀你!」然後把他推開。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我本能地走過去,想問候他怎麼了。小秋沒等我開口,便拒絕了我:「你不要過來!你走!」我還是不死心:「我有什麼可以幫你嗎?如果你需要,可以找我。」他斬釘截鐵地說:「不用了!你走吧!」說完,他便跑走了。 我沒有去追他,只是看著他跑到遠處,確保他安全,便由他去。當時的環境有很大的戶外空間,周圍盡是花草樹木,我遠遠看到小秋先跑到草地,檢起樹枝又丟到地上,過了一會兒,他跑到滑梯上呆坐。 過了大約一小時,小秋跑回來,樣子豁然開朗了。他走過來,看看我們正在做什麼。當時,那被小秋推開的職員正在跟其他小朋友研究電腦遊戲,小秋走近他,若無其事地坐在他大腿上,談笑起來。小秋自若的神情給我極深刻的印象,我心想,到底他跑去做了什麼,讓自己情緒平復起來呢? 後來有幾次,小秋在生氣時也是獨自跑到遠處,有時撿樹枝,有時丟石頭,有時坐在草地,有時跑圈,總之就是遠離人群,在大自然裡「消失」一會兒, 然後他就會心情平復回來。原來他沒有特別去做什麼,他只是有自己一套自我調整情緒的方法。 以前我做老師時,若看到小孩有情緒,我都會馬上開導。起初來到瑟谷,我依循這習慣,總是想做些事來幫助孩子。有次在瑟谷法庭,大家各自表達意見,我關心地問了小秋一些問題,並說:「我問你這些是因為我想了解你多些嘛。」他皺著眉說:「為什麼老是要了解我呢?不需要的。」這六歲小子的回應,讓我想起「男人來自火星」的道理。當下我會心微笑,告訴他:「好的,如果你不想被了解,那我就不再問了。」 小秋讓我明白,有些時候,有些孩子,並不需要貼身的安撫,也未必需要大人的協助。小秋試過在傷心時抱著我大哭,但當他憤怒時,他明顯有不同的需要。當孩子表明不需要協助,若我仍然為了要「幫他」而強行了解他時,這也是一種不尊重。 小秋在瑟谷裡已找到疏解憤怒的方法。當情緒突如其來時,只要不影響到他人,孩子就是有無限的時間去應對,不用急於回去課室上課。無論他們想發洩、想放空、想面對、想放著不去面對、想找人傾訴、或不想傾訴,也可以。他們也有充足的戶外空間,可以遠離人群,可投進大自然裡,不必留在座位上。而整個過程中,職員不會批判孩子的情緒,而只會在他們同意下陪伴和幫忙。原來,這種空間足以讓孩子從內在產生自我調適的能力。 美國瑟谷學校創辦人Daniel Greenberg曾說:「每個人的內在都擁有他們所需要的資源去面對人生,而在瑟谷學校裡,他們可自由地發掘和運用這些資源。」每次我讀到這一句,都震憾無比。我發現自己長大成人後,尋尋覓覓的,就是面對人生種種挑戰的內在資源。有時候更會疑惑,我內在當真有能力應付嗎? 從小秋和其他瑟谷孩子身上,我見証他們如何運用時間和空間去發掘內在資源:聆聽自己、調整自己、了解自己的界線、挑戰自己。他們比我更信任自己的能力。是瑟谷孩子們教曉了我,不要再放大自己作為大人在孩子生命裡的貢獻了。孩子內在本身就擁有強大的潛能,或許他們有時候會需要我們的協助,然而,更多的時候,他們需要的不過是一些尊重,一些時間,一些空間。

The Intangibles

(by Michell. Original post in Chinese: 無形的東西) Not long after B came to Sudbury HK, he learned that he has the right to propose in the School Meeting. So he proposed to set up a swimming pool. We all know that B loves water. He can play with a puddle all day. We voted in Read more about The Intangibles[…]

無形的東西

(文:Michell) 小乙來到瑟谷,很快就懂得每位瑟谷成員有權在校務會議提出增添設施。他提議要一個游泳池。瑟谷裡所有人都知道,小乙是屬水的,只要有水漥、水喉、水池、滴水,他就樂透了。 大家在校務會議投票通過,增設了一個吹氣水池。水池開放後,小乙整天待在水裡玩。其他小朋友玩一會兒就出來吃午餐,或跑去玩其他東西,只有小乙,整天沒有離開水池,到黃昏放學時才逼不得已出來更衣,吃他的午餐。他玩了兩星期,才終於從水池裡走出來,探索其他事物。而他在水裡時的興奮和滿足神情,我仍然印象深刻。 小丁剛來瑟谷時,每當同學霸氣地指令他要依循特定玩法時,他總是面露不悅,卻又無奈地照著指示做。於是,一位瑟谷職員對他說:「小丁,別人叫你跟他指示去做,若你不想跟,你有權不跟的。」小丁雙眼發亮地問:「真的嗎?」職員肯定地重申瑟谷精神,表示每個人只要不傷害他人和不違返校規,便可以自由決定自己要做什麼,自己決定是否要聽從他人指示。 一段時間後,小丁沒有再委屈自己,他學會了在不想跟從同學的玩法時說不。 小半來到瑟谷時,稍一不滿就揮拳。那時候,無論在瑟谷法庭怎樣談,他都無法表達自己的情緒,即使他行為表現出憤怒和受傷,他嘴裡也只會說「無感覺」。在瑟谷裡,我們經常強調,有情緒是可以的,我們不需要批判他人的情緒,我們只需要為自己的情緒找一個安全的出口,在不傷害自己、他人、物件,和不犯校規的情況下渲洩情緒,為自己的情緒負責。 幾個月後,小半表達:「我打他因為我真的很憤怒。」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描述自己的情緒。後來有一次,幾個孩子在討論渲洩憤怒的方法,有一個孩子說:「在紙上亂畫來渲洩這方法一點也沒有用!檢石頭來丟在空地上比較有用。」 我回應:「那你繼續用適合你自己的方法吧。每個人的方法真的不同。」小半加入討論:「丟石頭的方法是我教他的,我也有用這方法。」 在瑟谷裡,沒有強制課程,沒有德育課,沒有輔導,我們只是每人做自己喜歡的事,彼此尊重。我卻見証著孩子們從「對自己的情緒感到陌生」,到「覺知和承認自己的情緒」,到「 試驗各種釋放憤怒方法」,再邁向「找適合自己的渲洩情緒方法」。這個過程一點也不快,一點也不容易。 常有家長問到,既然瑟谷精神對孩子那麼好,為什麼世界各地瑟谷學校的發展,沒有如其他非主流教育般發展得迅速呢? 就如小乙、小丁和小半的故事,大部分剛來到瑟谷的孩子,他們的獲益在世人眼中是難以量度的:彌補了之前玩不夠的缺失感;練習聆聽自己的意願;學會覺知自己的情緒。還有些孩子,在瑟谷裡找回失去已久的自我價值; 有的,學懂了跟自己性格完全不同的人相處,經歷了靠自己去化解衝突;有的,體驗到在沒有成人引導和暗示下為自己做選擇;也有些,衝破了「乖孩子」的形象,在雨中盡情玩耍。這些得益,都是無形的,無法表演給人看,也無法像成績表和獎牌般,在親友聚會時拿出來炫耀。 傳統教育制度的影響根深蒂固,我們太習慣依靠即時的、外在的、可量度的東西,去判斷是否對孩子好。當整個社會在追逐孩子讀了多少本故事書,學會了多少項才藝時,我們還會留意到那些無形的東西嗎?我們能夠明白那種內心終於足夠的感覺,那種在雨中的淋漓盡致,那種貼近自己內在,有能力掌握自己人生的感覺,對孩子有多麼重要嗎? 許多孩子在瑟谷的頭幾年,未必會即時把熱情發展成為專業技能。很多時候在最初階段,他們就是在發展那些無形的東西,往往要經歷一段時間,才表現出可量度的知識技能。對家長來說,瑟谷最讓人煎熬的部分,就是無了期的等待,和逼著要跟「未知」共處。 瑟谷從來沒有跟學術、知識、技能等可量度的東西對抗。只是,我們相信要獲得知識技能,並不需要犠牲快樂的童年,更不可以摒棄那些無形的東西,那些支撐孩子活出自己的基礎。

休學生與優學生

(文:Michell) 認識電影《十年》其中一位導演周冠威是去年的事。那次我們辦瑟谷講座,他是其中一位參加者。 周冠威說:「閱讀瑟谷的故事,感覺終於有人了解我!瑟谷著重孩子是否找到自己生命的熱情和意義,認為人原本擁有強烈的內在動機去活出自己的人生。彷彿在講我的經歷啊!」 周冠威小學至初中時成績算是不錯,一直留在精英班,更是領袖生,可是他並不快樂。他覺得上課和考試無聊透頂,每天都在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初中時,他為了要逼自己溫習,更試過用大頭針刺大腿,令自己不要睡著。後來,他開始思考,為甚麼每個人都要做如此無謂的事,又相信這些是必須的?他中三時,更開始思考人存在的意義,反思生命是甚麼。 就在那時,他愛上了電影。他從電影裡得到啟發,明白到人的存在意義就是去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而並不是渾渾噩噩地考試。他對電影著迷,並向天發願,此生要做跟電影相關的事。他認為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比繼續去做乖學生重要太多了,於是從此不再用功溫習。 中四中五的他,每天都租錄影帶看電影,沒理會學業。他因為沒有溫習,考試時就在試卷上寫導演名字和電影片名,嚇得老師帶他去見社工。後來會考只有兩分,老師和社工都很擔心。 「我一直認為學校該是一個讓孩子認識自己,了解自己,從中找到人生方向的地方。然而事實上,一般學校的課程不但沒有讓孩子了解自己,更是鼓勵他們不要去思考自己的人生,只要求他們讀好學校規定的書就好。」他覺得很反感,索性停學,嘗試一邊打工,一邊自學電影。 十七歲停學一年半後,他發現自學電影去到瓶頸位,希望可以跟師傅學,當時有一個選擇,就是考入演藝學院。可是演藝學院的入學資格是會考五科及格,他掙扎著是否要重考會考呢?再考,會成功嗎? 當時,他就問了自己一題極重要的問題:「你說你熱愛電影,要一生追求電影,你願意付出幾多去追求呢?」這一問,讓他清晰知道,自己為了電影,甘心情願自修重讀會考,誓要考入演藝學院。結果,經過兩次重考,他終於成功考到了。 他形容在演藝學院的四年為「如魚得水」,最後更以甲等榮譽畢業。周冠威說:「縱使我現在不是知名大導演,但我做到了自己熱愛的事,找到人生的意義,感到好開心好滿足啊!」 對他來說,假如他沒有反思過人生的意義,沒有質疑過傳統教育的荒謬,他根本不會找到自己的夢想。他最後重考會考,是為了一個遠大的理想,目標清晰,意志堅決。這跟服從他人的旨意去考試完全不同。 最近,周冠威冒起拍攝瑟谷學校的念頭,於是介紹了他的電影拍檔阿文給我認識。第一次見阿文,我們談瑟谷談了四小時!我好奇地問阿文為甚麼會對瑟谷教育有興趣呢?他便從他的求學經歷說起,他跟周冠威的求學生涯恰恰相反。 阿文從小到大都是優異生,不但年年考第一,音樂和運動方面也獲獎無數。他當年公開考試成績非常好,好到連老師都說他可以報讀醫學或法律系。最後阿文選了社會科學系,完成了學士及碩士學位。 「我是到了大學階段,才發現自己的學習和思維模式不妥。我發現自己仍很需要別人的引導和認同,可是讀碩士和進入社會工作後,就沒有人再引導,而是很需要獨立思考、創新精神、自由發揮的能力,也需要了解自己的。例如和周冠威合作,對我也有衝擊。」阿文說。 「可以分享一下嗎?」我問。 阿文:「阿威是教育制度裡「失敗」的一份子,而我是「成功」的一個,可是,我和阿威合作時,發覺自己的思維模式有很多框限制著自己,而他的框比我少得多,他很敢做自己想做的事。例如他很勇於創新,也對自己有信心,反而我就會憂慮「沒有人拍過這些東西,會成功嗎?」而且,每次我感受到他對電影的熱愛時,我很欣賞,也很羡慕。他的熱情就是他的內在驅動力,會讓他勇往直前,而我卻需要依靠很多外在驅動力。」 「你對電影沒有熱情嗎?」我問。 「我不是不喜歡電影,但我一定沒有周冠威那麼熱愛。」阿文想了想,續說:「我想,問題不是我不熱愛,而是我不知道好熱愛的感覺是怎樣的。 沒錯我做任何工作都會做得好,我以前的老闆都會讚賞我,就如我讀書時一樣,你叫我讀甚麼我就讀甚麼,全部成績都好好。可是,我從來不知道甚麼叫做「興趣」,熱愛一樣東西是甚麼感覺?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阿文說到這裡,有點感觸似的。 「你有否想像過有一天你會找到自己人生最熱愛的事?」我問。 「老實說,我對於自己熱愛甚麼並不敏感。可能是年紀或性格關係,我多用理性做決定。我羨慕那些找到自己熱情的人,相比起來,我對工作的熱情的確是差了一截,但總算有滿足感,至少我不討厭它,就不去想太多了。」 「現在我看到女兒為了應付功課而漸漸對其他事失去興趣,我也會反思,我真的希望她將來像我一樣嗎?我當然希望子女能找到自己熱愛的東西。」聽他說著,我就明白他對瑟谷理念那種內斂的渴望是怎樣來的。 我跟阿威和阿文這對拍檔聊瑟谷特別感觸。我在求學階段也做過阿威,質疑學校、反思人生、渴望為不由自己選擇的生活找到真正的意義。只是,最後我成了阿文,讀「應該要讀的書」、考幾張「應該要考到的文憑」、相信實現理想是奢侈的。也許,被瑟谷教育觸動的人,內心對於活出自己人生的意義都有所渴求,也渴望孩子的學習和成長不必消磨他們本有的熱情和生命力。

書介:《美國陷於險境:學校如何破壞國家核心價值》 (Daniel Greenberg 著)

( 文:Arden Wong) 「真理是甚麼,就是大家認同的謊言」尼采說。 那麼,學校教育就是國家級謊言的推動機器。 近讀物理學家、教育學家 Daniel Greenberg 的新作,”America at Risk: How Schools Undermine Our Country’s Core Values” 《美國陷於險境:學校如何破壞國家核心價值》,書講是美國歷史,但適用於全球化下已發展國家、地區。題旨是:學校教育衰敗,由以前多元、開放、自由,因為國家追求「競爭力」,變成學生都要學習一套「認同的真理」(agreed truth),反而危及了個人自由及追求幸福的核心價值。 作者的論點是這樣的:個人的生命、自由、追求幸福,是美國獨立宣言中的立國精神。早年的美國教育,知道每個人是獨特,每位孩子能力、性情不同,相處、學習、融合,都很自然,每個教師、教室,會自行調校,沒有特別的課程,沒有中央去一統,沒有聯邦政府特別資助控制。 美國的獨立宣言,由當時的十三個州的代表及人民聯合撰寫及通過,不同環節間互相制約 check and balance,約束國家權力。除指定項目,如國家的軍事防禦、外交、金融、郵政、徵稅等,剩餘權力都在州政府,教育不是聯邦政府的事。但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經濟大蕭條,國家舉債救亡,成立聯邦儲備局,可以印銀紙貸款給聯邦政府,無限量的印銀紙,去重建國家。 至二次大戰後,軍備競賽,聯邦政府投放大量金錢在數理工科(STEM)的教育、研究,科學發展的生態出現了鉅變。 本書作者Daniel Greenberg 是理論物理學家,早年在哥倫比亞大學任教物理學史,他提出以前的偉大科學創見及科技發明,其中主要的大科學家、思想家,由古希獵、阿拉伯,到近代的牛頓、愛因斯坦,都並沒有政府或大財團的大筆款項去推動。以往科學世界,一直都是百家爭嗚,科學的真理,也是多元,沒有「統一」。 但是,二次世界大戰後,大家都親歷了戰爭的殘酷,希望研發出壓倒性的武器,避免再出現戰爭。聯邦政府投入軍事競賽,放很多錢去儲備數理工科人才和技術研發,不管是直接或間接會增強國家戰鬥力的,其中一項步,就是注資金到各州大學的數理工科學系,本書作者當時在大學做物理學的教學、研究,就曾親歷其境。這也開了聯邦政府以金錢介入教育、介入州政府及州大學的第一步。 大學是第一步,接下來是各州的中小學,初期的撥款是無條件的。一九六零年代中葉,Greenberg 的瑟谷學校(Sudbury Valley School) 於初創階段,會招收約五至十九歲的學生,某日莫名地收到聯邦政府經過州政府教育部送來的支票,原來任何學校都有份。瑟合學校是獨立辦學,不欲收政府錢,多番查詢如何退回不果,然後只好用在圖書館。但那時候,收了錢也還算是有學校自主的。 往後的幾十年,愈來愈多全國性的教育政策出現,邁向統一的課程內容、教科書、教學法,全國性考試評核,所有授課內容和知識漸趨量化標準化,不鼓勵學生思考、不鼓勵發掘課程以外的知識觀點角度,儘管不論文史哲或數理工科的世界,知識和觀點都是日新月異,沒有不變的真理。 在單一的學校教育標準下,出現「特殊教育需要」、教育心理學家、兒童精神科醫生等等,為「不達標者」做評估、補救、治療。以往的多元、不同的才華,變成了及格與不及格、正常與異常,甚至衍生了很多新生「疾病」:讀寫障礙、專注力缺乏、過度活躍等等。 到上世紀末、今世紀初,美國聯邦政府為提昇全國教育質素,推出「不要有小孩追趕不上」法案 (No Child Left Behind Act 2001),正式提出,如果學校不遵從,就不再獲撥款,沒得留低。其中的條件,包含了非常具體指引的教育方式和內容、教師資歷評估、學生成績評估、輔助教學人員的資歷等等,鉅細無遺,評核不達標者,就殺無赦。 研究理論物理學及物理學史的Greenberg 警告,「不要有小孩追趕不上」,其實是個結構性的標準化,小孩子很早就被強逼要學習一套「共同的真理」,學習順從,才能成功進入成年人的世界,這是灌輸,不是開放探索;這是洗腦宣傳,不是推崇自由的博雅教育。 對,作者講的美國社會,但大家深思一下,何嘗不也是香港教育,香港的主流價值? 大家每日在問的,孩子點解要做咁多功課?孩子點解要返學?孩子愈學得多愈好,但我們期望他們學的是甚麼?統一考試、評核,究竟是灌輸著一套怎樣的知識,怎樣的世界觀給孩子,讓他們更容易乖乖地被統治?

A Sudbury Dream

(Original Chinese article by Michell. English summary by A.W.) Michell first read about Sudbury Valley School (SVS) and Summerhill School when she was a college graduate about eighteen years ago, and she fell in love with the concept of a self-directed, democratic school. An education without a curriculum, a school without teachers nor exams, a Read more about A Sudbury Dre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