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學生與優學生

(文:Michell) 認識電影《十年》其中一位導演周冠威是去年的事。那次我們辦瑟谷講座,他是其中一位參加者。 周冠威說:「閱讀瑟谷的故事,感覺終於有人了解我!瑟谷著重孩子是否找到自己生命的熱情和意義,認為人原本擁有強烈的內在動機去活出自己的人生。彷彿在講我的經歷啊!」 周冠威小學至初中時成績算是不錯,一直留在精英班,更是領袖生,可是他並不快樂。他覺得上課和考試無聊透頂,每天都在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初中時,他為了要逼自己溫習,更試過用大頭針刺大腿,令自己不要睡著。後來,他開始思考,為甚麼每個人都要做如此無謂的事,又相信這些是必須的?他中三時,更開始思考人存在的意義,反思生命是甚麼。 就在那時,他愛上了電影。他從電影裡得到啟發,明白到人的存在意義就是去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而並不是渾渾噩噩地考試。他對電影著迷,並向天發願,此生要做跟電影相關的事。他認為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比繼續去做乖學生重要太多了,於是從此不再用功溫習。 中四中五的他,每天都租錄影帶看電影,沒理會學業。他因為沒有溫習,考試時就在試卷上寫導演名字和電影片名,嚇得老師帶他去見社工。後來會考只有兩分,老師和社工都很擔心。 「我一直認為學校該是一個讓孩子認識自己,了解自己,從中找到人生方向的地方。然而事實上,一般學校的課程不但沒有讓孩子了解自己,更是鼓勵他們不要去思考自己的人生,只要求他們讀好學校規定的書就好。」他覺得很反感,索性停學,嘗試一邊打工,一邊自學電影。 十七歲停學一年半後,他發現自學電影去到瓶頸位,希望可以跟師傅學,當時有一個選擇,就是考入演藝學院。可是演藝學院的入學資格是會考五科及格,他掙扎著是否要重考會考呢?再考,會成功嗎? 當時,他就問了自己一題極重要的問題:「你說你熱愛電影,要一生追求電影,你願意付出幾多去追求呢?」這一問,讓他清晰知道,自己為了電影,甘心情願自修重讀會考,誓要考入演藝學院。結果,經過兩次重考,他終於成功考到了。 他形容在演藝學院的四年為「如魚得水」,最後更以甲等榮譽畢業。周冠威說:「縱使我現在不是知名大導演,但我做到了自己熱愛的事,找到人生的意義,感到好開心好滿足啊!」 對他來說,假如他沒有反思過人生的意義,沒有質疑過傳統教育的荒謬,他根本不會找到自己的夢想。他最後重考會考,是為了一個遠大的理想,目標清晰,意志堅決。這跟服從他人的旨意去考試完全不同。 最近,周冠威冒起拍攝瑟谷學校的念頭,於是介紹了他的電影拍檔阿文給我認識。第一次見阿文,我們談瑟谷談了四小時!我好奇地問阿文為甚麼會對瑟谷教育有興趣呢?他便從他的求學經歷說起,他跟周冠威的求學生涯恰恰相反。 阿文從小到大都是優異生,不但年年考第一,音樂和運動方面也獲獎無數。他當年公開考試成績非常好,好到連老師都說他可以報讀醫學或法律系。最後阿文選了社會科學系,完成了學士及碩士學位。 「我是到了大學階段,才發現自己的學習和思維模式不妥。我發現自己仍很需要別人的引導和認同,可是讀碩士和進入社會工作後,就沒有人再引導,而是很需要獨立思考、創新精神、自由發揮的能力,也需要了解自己的。例如和周冠威合作,對我也有衝擊。」阿文說。 「可以分享一下嗎?」我問。 阿文:「阿威是教育制度裡「失敗」的一份子,而我是「成功」的一個,可是,我和阿威合作時,發覺自己的思維模式有很多框限制著自己,而他的框比我少得多,他很敢做自己想做的事。例如他很勇於創新,也對自己有信心,反而我就會憂慮「沒有人拍過這些東西,會成功嗎?」而且,每次我感受到他對電影的熱愛時,我很欣賞,也很羡慕。他的熱情就是他的內在驅動力,會讓他勇往直前,而我卻需要依靠很多外在驅動力。」 「你對電影沒有熱情嗎?」我問。 「我不是不喜歡電影,但我一定沒有周冠威那麼熱愛。」阿文想了想,續說:「我想,問題不是我不熱愛,而是我不知道好熱愛的感覺是怎樣的。 沒錯我做任何工作都會做得好,我以前的老闆都會讚賞我,就如我讀書時一樣,你叫我讀甚麼我就讀甚麼,全部成績都好好。可是,我從來不知道甚麼叫做「興趣」,熱愛一樣東西是甚麼感覺?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阿文說到這裡,有點感觸似的。 「你有否想像過有一天你會找到自己人生最熱愛的事?」我問。 「老實說,我對於自己熱愛甚麼並不敏感。可能是年紀或性格關係,我多用理性做決定。我羨慕那些找到自己熱情的人,相比起來,我對工作的熱情的確是差了一截,但總算有滿足感,至少我不討厭它,就不去想太多了。」 「現在我看到女兒為了應付功課而漸漸對其他事失去興趣,我也會反思,我真的希望她將來像我一樣嗎?我當然希望子女能找到自己熱愛的東西。」聽他說著,我就明白他對瑟谷理念那種內斂的渴望是怎樣來的。 我跟阿威和阿文這對拍檔聊瑟谷特別感觸。我在求學階段也做過阿威,質疑學校、反思人生、渴望為不由自己選擇的生活找到真正的意義。只是,最後我成了阿文,讀「應該要讀的書」、考幾張「應該要考到的文憑」、相信實現理想是奢侈的。也許,被瑟谷教育觸動的人,內心對於活出自己人生的意義都有所渴求,也渴望孩子的學習和成長不必消磨他們本有的熱情和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