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瑟谷夢

(文:Michell) 有些感覺,以為不去想,就會忘記。 有些事,以為只要遠離它,不去觸碰,總有一天會不再影響我。 我跟瑟谷自主教育的關係,就這樣糾纏了十八年。 2000年,我第一次看《瑟谷傳奇》(註1) 和《夏山學校》(註2) 這兩本書,發現世界上有種學校沒有強制課程,學生可以按自己的興趣去學習。這種學校相信孩子天生擁有無限的學習動機,透過自由探索,他們會自動學習所喜愛和所需要的,長大成為快樂、能幹,能為自己負責任的人。記得第一次接觸這概念時,內心極度震憾,熱血沸騰。我閱讀每一個瑟谷的故事,都觸動得落淚。我心裡想,這才是教育,這才是人生。 那時候,每當我跟別人提起這學校時,大家的反應都是「這種學校怎得了?你太激進了!」事實上,在美國的瑟谷學校已有五十年歷史,英國的夏山學校也已屹立了九十七年,仍被視為非主流教育。在種種的質疑聲音之中,我試著撫平那激昂和沸騰的感覺,跑去美國念幼兒教育。我想,還是規規矩矩的走大路吧,期望唸完正規的教育,我就會懂得怎樣對待小孩和了解教育。 那是我第一次試著遠離震動我心的瑟谷教育。 結果,在美國上課和實習期間,我發現自己大部分時間竟然是在圖書館尋找瑟谷和夏山的資料,好些絕版了的夏山書籍,我都是當時在圖書館裡讀的。正統的教育學,我讀完就放一邊,瑟谷和夏山的書,卻讓我讀到不眠不休。每次自選題目,我總是研究自主教育,不管夠不夠資料,不管是否容易過關。後來我老師看我那麼熱愛瑟谷,便建議我在課餘做一個自主教育的研究展覧,結果我獨自跑去紐約州一間瑟谷模式學校探訪,親身體驗了自主學校的運作。 這所瑟谷模式學校裡,學生沒有必修科,他們可以隨心做自己喜歡的事,自己選擇每一天要怎樣過。這些經歴,跟我在課堂和實習時學的,有很大的距離。在教育這條路上,我接觸到最極端的,然後試著去找中庸之道,那些年來,卻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平靜和舒適的位置。當時,面對著那自主學校裡的老師和家長,我思考著,一個人要消弭多少的恐懼,才會不要求孩子在特定的時間表內學會特定的科目?一個人要對自己有多少的信任,才會信任孩子的選擇,相信他們能學會他們需要的知識? 畢業後,我到台灣從事兒童相關工作。那幾年,因為害怕自己真實的理念會破壞和身邊人的和諧關係,我完全不去觸碰瑟谷的書,也隻字不提我對教育的想法。夏山和瑟谷的理念,根本是一種人生觀,一種生活態度,它代表了真實的我。當時,在「做回真實的自己」,和「安全地維持一段關係」這兩個選擇之間,我選擇了後者。 那是我第二次遠離我的感覺,以為試著放下,那種沸騰的感覺就會消失。 後來回到香港的國際學校任教,卻又再次翻開瑟谷的書,試著在課室裡應用自主教育理念。那些日子裡,我體驗到更實在的內心衝突。要在傳統學校制度(包括國際學校)裡應用自主教育理念,簡直就是每天把自己放在衝突點上,讓自己所有內在的恐懼和限制信念,都呈現出來。有許多次,我因為恐懼而背叛了自己,在學校制度裡求存。 那是我第三次企圖遠離讓我動容的教育理念。 我以為只要不去想,不看相關的書,就會忘記。可是,事實是,無論我遠離它多久,三個月,三年,六年,十年,每一次我再讀到有關瑟谷的文字,那種內心的震動,依然是那麼強烈,絲毫沒有減退,一點點也沒有。 2010年,十年過去了,我無法再假裝我可以遠離,終於訂了瑟谷學校的School Planning Kit,那是一整套瑟谷學校出版的書籍、紀錄、文獻、錄音、DVD,紀錄了他們幾十年來辦校歷程的一切一切,專為有意成立瑟谷學校的人而設。拖了十年才訂這套書,是因為我用了十年也回答不到自己訂那些書「有什麼用」。十年間,我一直在逃避那種「內心澎湃但現實裡沒事可做的痛苦」。那時候我的信念是,香港不會有瑟谷學校,我也沒有能力在香港實踐瑟谷。 記得收到那箱瑟谷書的同一天,我收到任職學校發出的一封續約信,新一學年的薪水加了近六成,我需要簽回回條,答覆學校我會否繼續任教。我看著眼前一箱瑟谷書,一封續約信,深深佩服上天天衣無縫的安排。假如我從來沒有接觸過瑟谷理念,相信我會在那學校當一輩子老師。假如我不是同一天收到那箱瑟谷書,觸動得淚流滿面,我必定會續約,享受外在的誘因,繼續遠離自己的心。 辭職後不久,我生了小孩,做了全職媽媽。那段日子我全心全意照顧孩子,也沒想其他。 直到2014年底,一位熱愛瑟谷的家長發起在香港成立瑟谷學校,並邀我參與。當時我因為要照顧年幼的孩子,知道自己未能投放百分百時間去參與,但我還是興奮地答應了以輔助的角色支持他。 那時候,我們三位核心成員,一起辦瑟谷講座,自組瑟谷讀書會,趁美國瑟谷學校元老來港演講時帶他遊香港,約見有興趣參與此項目的人,準備計劃書,建立網站….. 然而好景不常,在極短的時間裡,一位成員移居美國,另一位成員突然離世…… 那段日子非常短暫,但那是我人生裡第一次感覺到何謂使命。原來世上有種東西,會使人全然專注,進入忘我境界,欲罷不能,那就是Passion,生命的熱情。而在我生命裡,只有做和瑟谷相關的事時,我最能全然投入,極度享受、滿足和觸動,自發投入無限的心力,不計回報 ,彷彿天人合一,感到人生充滿意義。 拍檔離開了,自己孩子那麼年幼,當時,我有充足的理由把瑟谷放下。可是這一次,我再沒有遠離。我終於明白,最重要的是我不要再抗拒自己的生命熱情,也不再迴避自己的心。 2017年,我遇到了理念相同的人,終於組成了瑟谷夢幻團隊,共同實踐瑟谷理念。猶記得我們試行的第一天,開完School Meeting 和Judicial Committee後回家,我激動得哭成淚人,久久不能平復。對大部分人來說,香港瑟谷只是一個概念,一個實驗。是的,我們沒有正式校舍,設施不足,毫無規模,許多方面也有待改進。同時,對我來說,它是我們團隊的心血,是一個由無到有的實現,是生命熱情的展現,是一群孩子和我們每天的生活,是真正活現平等、尊重和信任的社群。 很多人以為我是為了兒子去辦瑟谷。老實說,假如只為替兒子鋪路,我才不會選擇這條那麼不容易的路。我辦瑟谷,完全是因為一種擺脫不了的觸動,那種見証孩子展現獨特潛能,回應生命的熱情,為自己而活也為自己負責的觸動。 我用了十八年,從逃避,回來,抗拒,遠離,又靠近,到真正回應自己的心。經歷了那麼多,我體會到香港瑟谷彷彿是一場革命,需要面對種種挑戰,絕非靠一個人的力量就能成事。它能否在香港茁壯成長,必有賴許多人、事,和上天的配合。而我在這件事上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繼續回應自己的心。 趁試行瑟谷一週年,在此衷心感謝這十八年來讓我成長,協助成就這件事的您們,少了您們任何一位,也不會有這天。 註1:原著為”Free At Last” by Daniel Greenberg。《瑟谷傳奇》已絕版,新版本書名改為《用自主學習來翻轉教育》。註2:原著為”Summerhill School” by A.S. Neil。